刘晓辉个展

2013.6.29 - 9.14

安静的变革:关于刘晓辉绘画的一些想法

文: 玛瑙 (Manuela Lietti)

19世纪末期,绘画在技法和形式上的变革成为了现代艺术过渡到当代艺术的决定性因素,这一变革对整个20世纪艺术发展轨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在过去的一个世纪,绘画在美术领域的垄断性地位以及它是否能与时俱进成为了诸多讨论的焦点,这些讨论开启了多元化的理论流派和实践途径,开辟了意想不到的路径。从俄国画家马列维奇(Malevich)的作品《黑色方形》(Black Square Painting,1915)和杜尚的《泉》(Fountain ,1917)到对“非纯粹材料”(impure materials)的大胆使用、混搭和衍生,解构主义和观念导向成为了20世纪艺术的醒目标志,这一转变重新定义了“绘画”和“画家”的角色。这一新趋势让很多人大呼——“传统绘画已经寿终正寝”。20世纪60年代,这一现象达到顶峰,当时,绘画被一些新的形式所超越,那些新形式并无正式、明确的定义。绘画因此丢失了其领先地位,在创造性上黯然失色。艺术家转向其他美学领域,新媒体让绘画相形见绌。然而,这些变迁和转折反而证明了绘画在与时俱进,而非僵化不前。那些断定如今绘画已经不再被新一代艺术家或国际艺术圈列入艺术议程的想法显得不切实际。

 

绘画具有无限吸引力而且能经久不衰,中国艺术家刘晓辉(生于山东省,现生活和工作在中国北京)的艺术创作便是明证。在艺术实践的道路上,虽然刘晓辉也尝试过其他媒介,最终他还是回归到绘画的语言,将绘画作为他的首选媒介,也是他的艺术之旅的核心媒介。2007年,刘晓辉开始致力于探索绘画的本质,开启了一段漫无方向的旅程,但这一旅程却让他得以在这门艺术语言中沉浸其中,这一艺术语言足以让他表达自我、驾驭他所处的时代的精神,而无需费心于其他艺术流派。

 

对于刘晓辉而言,绘画和生活相融合,甚至成为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日常生活中的那些琐碎而且无关紧要的“不能称其为事件的小事件”给了他灵感和滋养。小尺幅的系列绘画《女模特系列》(2012)关注的是女性人体,他的学生在他的课堂上必须要研究女模特的形体并且能精确描摹出来,这也是他自己必须仔细予以观察的。在这组系列作品里,刘晓辉将真实和虚拟元素并置,创造出悬浮于非时间、非空间的气息,女性被抽离于纯净的环境里,有时全裸,有时被毯子遮盖着。从所描绘的对象本身来看,我们无从得知有关时间和空间的任何信息,但艺术家却通过独特的色调传递出当时的情境。就像普鲁塔克(罗马时代的希腊作家)古时候所研究的那样,颜色不仅仅是奠定作品韵律以及让所描绘对象具体化的首要因素;在刘晓辉的作品里,色调跃升为所指与被指,成为艺术家艺术实践和个人经历的标志性记号。对灰色和多层次的绿色的使用传递出时间的色泽与光晕以及那些已经结晶成记忆(而非当下)的场景,这些颜色在布面上化为忧郁和疏离感。这些场景的基调是寂静、宁静、沉静,以及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缓慢,虽然它们拥有叙述性,然而这种叙述性在他最近的作品里并没有得以呈现,观众依然需要依靠他们的眼睛去观看、用他们的想象力来解读这些作品。在这些作品里,我们能察觉到一种悬浮感和“不完整性”。这在其他一些艺术家的作品里亦是如此:日常经历的碎片、无法称之为视觉经验的琐碎场景,但却力图通过呈现技巧和本质的常态来消弭二者间的隔阂。

    

如果说这一早期系列关注的是内心和思想的共鸣的话,那么刘晓辉的作品的灵感之源泉便在于他具有在室外现场绘画(en plein air)从而在内我和外界之间搭建桥梁的能力。刘晓辉对室外现场绘画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他也充分利用旅行的机会去进行创作。室外现场绘画是将观念付诸于绘画实践的必要前提,这样艺术家才能尽可能自然地在绘画创作中准确地表达自己的观念与想法。

 

早在19世纪60、70年代,德国物理学家、生理学家赫尔曼·冯·亥姆霍兹(Hermann von Helmholtz)就声称,如果艺术家想在自己的工作室室内重现光影和色彩的效果,只会是徒劳一场。刘晓辉的绘画充分阐释了这一箴言,他的绘画似乎展示了一种对绘画的消解,因为对于他而言,绘画实践和日常生活交错重合,真实生活的体验通过画布得以呈现,画布宛若他的私人日记。室外现场绘画——这个如今几乎过时、被废弃的艺术实践方式逼迫刘晓辉几乎要立刻在脑海里构建一个清晰的蓝图,在理性构图的牵引下充分驾驭大自然的色彩,捕捉当下。展览中的其中一组作品便是刘晓辉在最近一次去中国西部地区现场绘画时完成的,灵感便是在那儿所体验的日常劳动场景。《红头巾》系列(2013)是22幅小型木板油画作品,也是他去年的作品《红》(2012)的延续。在这组作品里,一个劳动妇女拿着工具,似乎在荒漠里扫地、挖掘。她裹着红头巾,置身于无尽的戈壁。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她似乎在竭力保持荒漠的秩序感,有时她孑然一人,有时和一个戴着蓝头巾的妇女一起。这些人物既真实又虚幻,朴实而真切的色调赋予了氛围更加真实的基调,相比依然未被揭开或者仅仅是草草勾勒的两位女性的面孔,色彩所渲染的氛围反而道出了场景的本质。《丝绸之路-敦煌 》(2013)是另一组受中国西部地区色彩启发的作品,也是艺术家多年来一直在创作的敦煌系列的延续。连绵的山脉、通向未知的宽阔的道路、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拔地而起的庞大建筑、富有解剖和隐喻含义的置身于自然的渺小人物、在时空中凝固的公共汽车、平静却令人不安的场景中那唯一醒目的标志性中国佛塔……或许寂静只是当下,未知的冲突就在前方;富有逻辑和毫无逻辑相辅相成,诱发着观者的想象。在这儿,叙述性被极大地弱化,观者唯有独自试图去将谜样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拼凑出艺术家的视觉日记,走进他的内我时空。在这一背景下,被刻画对象的孤独感和观者的孤独感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恰恰映射出的是艺术家同样的孤独,而这种孤独是他在创作作品时必须经受的。

 

刘晓辉的作品让人感到眼前一亮的是其中蕴含的再明显不过的“常态”。事实上,刘晓辉作品中展现的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生活场景往往都很容易被人们所忽视,刘晓辉运用极其自然且近乎灰暗、不会激发人们任何情感的色调向人们展示了这些“寻常”的场景。在我们身处的时代,与众不同是创新的先决条件,进而也是获得现代性以及“合法”跻身艺术界的先决条件。然而,在刘晓辉的作品里,与众不同却被刻意地回避了,他的做法(modus operandi)是内敛的,而并非是向外的。刘晓辉运用的技法和方式在当下也许并不时髦,比如已少有人会考虑运用坦培拉或者在室外现场绘画了,但是他将这些方式用作其绘画的指导方针,他内心深处的情感正如几个世纪前中国文人决定远离世俗,而非去猛烈批判一样 。也许在刘晓辉的生命和艺术道路中,回归绘画的基本要素与本质,就是最具变革性的行为。不管这是否能称之为一场安静的变革,这就是一场变革。

 

 

翻译:杨菲